蓝天文学

啊,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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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罗湖入境 ,见闻多,感触也多。

站在尖沙咀码头,湛蓝的维多利亚湾,浪花飞溅,白鸥悠翔,船只疾驶。彼岸,太平山岿然兀立。大海、高山、小岛,三位一体的绝妙结合。这,便是香港。

内地人不能不惊羡——那大山与大海之间耸立的一带瑰丽:数以千计的高层精美建筑群体,玉笋竞拔,如仙女凌舞。不仅仅因为那造型奇伟的立体景观,也是因为她那通体的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内地人不能不惊奇——街道狭窄,车辆衔尾疾驰,却井然有序,不闻喇叭声,不见违章事故。而内地势如潮涌的自行车洪流,此处却杳然不见。

内地人不能不惊讶——那一席数千的珍馐佳肴,那百元一张的海洋公园门票,那公然张贴的“淫乱大出击”全裸影照。

内地人不能不疑惑——小小的香港,何以能使世界瞩目?小个儿的港人何以能在这弹丸之地发家致富?

是的,香港之所以使人瞩目,是因为它在现代经济发展史上所展示的奇迹般的变化。

我走在铜锣湾闹市,五光十色的广告招牌令人目不暇接,豪华富丽的店面使人屡屡驻足。超级市场——消费世界的大陈列;金银店铺——珍宝首饰大炫耀,一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街头巷尾,各式商品如水瀑倾泻:“周大福金店”几位大陆客坐在玻璃柜前挑拣。饰金3 9 0 港币一钱,比起内地市价便宜,因计量不同,份量又多出好一些,做工也精巧,难怪他们一买就是好几件。

是的,香港特多金铺和银行,在闹市区,走不几步就是一家。这既意味着资本财富的集中,也说明了金融的自由流通。香港没有大工业,几乎看不到烟囱。它所赖以繁荣的,是国际贸易、旅游和轻工产品,如服装玩具小电器等等。香港所赖以吸引外商外资 的,是它的“自由港”的优惠政策;香港赖以奠基创业的,是大陆提供的廉价劳力与丰富资源。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是以“财产私有”的法权界定为前提的。政府除行政治安外,绝不干预商界事务——尽量为经济发展创造一个自由宽松的环境。这,或许便是香港得以成功的重要保证吧?

香港的历史和现实,不能不使我们感慨深思。上世纪末,它只不过是一个荒僻的小渔岛。本世纪初,当上海滩已是国内外冒险家乐园时,香港变化不大,远不能与之相比。五十年代,得大陆移民及资金涌入之助,起跑迅速。六七十年代,正当国内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之际,香港以其作为大洋东西岸中转港口的有利条件,趁国际经济重新组合迅猛发展的势头,搭上了快车,一跃而跻身世界贸易金融大都会之列。相比之下,久负盛名的大上海不免黯然失色。

我走在大街上。熙来攘往的绅士淑女们,仪态端庄,从容自如——这也许是文明社会熏陶所致吧。巴士或双层大巴不时也满满的,但绝无争先恐后,一个个顺序登车,谦让有礼。驾驶员兼收钱,乘客投币入箱,少有差错。在街上,偶而也看到有坐地乞讨的男女,使人意识到,即使在香港,也并非人人都有温饱。

香港人有浓厚的拜金心理——“存在决定意识”嘛。在英人统治下,有做工,开业赚钱的自由,人们也因之而满足。当大陆“运动”频仍,内乱不止时,他们远离政治,埋头经营自己的小天地,倒也过上了富裕的日子。只谈到“九七”回归的问题,有些人方才显露出他们的关注和疑虑。

随着大陆的日益开放,香港人悄悄地掀起了一股“回乡”热和旅游热。显要人物如包玉刚等回籍省亲,慷慨捐献,更多的也争相前来探亲访友或旅游。一则略慰睠顾之情,再则也出于衣锦荣归的炫耀之心。乡情国运,使港人的家乡观念与民族意识有所复苏。然而,他们又忧虑于“九七”以后,以信疑参半的心情聆听来自大陆的信息。

诚然,香港是迷人可爱的——如果不算上岛内到处飘扬的米字形旗帜的话。殖民主义统治的后果是扭曲了人的本来面目。年轻人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而很少会说普通话,也极少了解祖国内地的一切,只一心埋头经营,念念不忘“发财”。他们的乡情亲情观念,较之于老一辈,可说是淡薄多矣,更不用说“匹夫之责”,报效之心了。

休假日,在公园或广场,到处可见黑黑胖胖的菲列宾女佣一处处围着叙谈。港英当局,宁可舍近就远,高价进口菲佣,也不愿从大陆招收。是怕口子一开,华人趁机大批涌入,冲决了“中港 之墙”。在港华人视此为殖民主义者民族歧视政策,纷纷进行抨击。

乘缆车登太平山顶作鸟瞰:尘嚣尽沉,心旷神驰。“九龙”蟠卧,楼屋隐隐;尖沙咀一似龙角,劈水入海,波光虹影,金鳞闪耀。俯视下界,种种绮丽繁华,纸醉金迷,尽已掩藏于林立的华厦丽屋之中…………

啊,香港! 于 1 9 8 4 年4 月





香 港 的 沉 思



二度来港,那面貌一似四年前,而观感却已是有了不同。

自罗湖入境,车窗外,新界一带,沿途荒郊棚屋大多为仰之弥高,数之不尽的现代化大楼群所替代。车驰景移,一路繁华,一路光艳。尖沙咀,如鹰探喙,直落海面;铜锣湾,华屋逶迤,珠光耀眼。维多利亚湾,一水中分,碧蓝深湛,好一湾风光,好一派气势。这比肩竞高的立体建筑群,这世界屈指可数的现代海港之城,着实使外来人惊羡,着实是香港人的骄矜!

重来香港,面貌一似四年前,然而,感触到的已是较为深刻。

感受之一,是内地所罕见的快节奏,高效率。街上到处可见招聘启事。许多店家雇用员工不是按年月,而是按小时计工的。(每小时二十至三十港币不等)人流如潮,步履匆匆,即使在梯阶式升降机上,也经常可以看到 绅士淑女们迫不及待地跑上跑下,这便是香港人的生活节奏;这种由紧迫感所产生的速动已成为社会的惯性了。至于工作效率,我可以举一例:表弟黄莱清是一家公司——和睦工程顾问公司的国际部经理。打算在内地觅点设厂,加工生产装饰用大理石。于二月二十七日飞杭卅,又于三月四日飞返香港。来回六天,去了杭卅、宁波、南京等处,带回一大叠名片,草拟了意向书四份。抵港后,不事休息,连夜研究,五日凌晨打国际长途通知南京代理人正式签约,圈地挂牌。这样一项耗资巨大工程的上马,从考察洽谈到拍板,仅只用了六天时间!这对于那些习惯于按部就班,又彼此扯皮的国有企业的领导们,不知当作何感想?而这也并不是什么“人的因素第一”。这恰恰说明了自由体制内的动力和效率。联想到内地的外资企业(独资或合资),其内外关系多少有点类乎牛马同驾的情状,因此,对表弟事业前景,我私下也并不抱乐观。

感受之二,是冷眼旁观者之言,发人深思。改革开放十年,有心的香港人充当了各式各样的旁观者。一是由于就近观察的有利位置;二是因为同种同族休戚相关的利害心理——但最主要的是,香港人在言论上无拘无束,没有顾忌。香港大学经济系教授张五常先生就颇具代表性。在《中国的前途》一书中(1 9 8 4 年版)张教授表示了“对中国前途审慎的乐观”,并预见了“城市改革的困难”。“官商的天堂”一章中,张氏写道:“在极权的政权下,官商是不会产生的。这是因为,在那制度下,只有官,没有商。在有明确界定及保障的私产制度下,官商也是不会产生的。这是因为官商所得的私利必定是侵犯了他人应有权利而得来的。在一个不汤不水的‘混合制度’下,官商丛生在所难免。这是因为半管制,半开放,权利界定不清楚,为官的岂有不混水摸鱼之理?”张五常观点中的核心部分是“高斯定律”。高斯认为:在交易费用不存在的情况下,不管产权属谁,只要清楚界定产权是私有,结果必然是导致最好的资源运用情况。张先生曾在去年九月的一次由上海复旦大学举办的“中国经济改革”研讨会上说道:“中国的体制改革已到了一个用零碎工程的策略难有大进展的境地。”“中国的财政困难是真实的。这怎么可能发生的呢?一个市民们抢购黄金的国家,怎么会比当年人们连蔬菜也买不到的时候有更大的财政困难?为什么现在需要左抽右抽地抽重税,在困难时期人们连税是什么也不知道。是的,中国不应该有财政困难。它可以将大量土地出售,将石油矿产的权利出售,将国营企业出售。干部呢,可以转业,到市场或工商业去发展。真能如此,只要采用一个象香港那样简单的税制,财政上就会有盈余,而且税率可以比香港还要低。所以,从最基本的角度看,以承包合约的办法来创造私产,在有热烈竞争的情况下,是可以颇为顺利地做到的。但遇到有垄断权力的国营企业时,这个办法就行不通了。我以为当局应考虑这点:以民意所归为理由,努力创立一个以私营企业为主的市场体制。凡是可以卖出去的国家资产都卖出去。这是创立私有产权的最直接最爽快的途径。政府因卖出去而得的收入,可用于弥补因改革而蒙受损失的人,也可用于基本建设(更好的办法是将钱借给私营机构来作这些建设)但最重要的还是建立一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司法制度。”

是的,这只是一个旁观者的所见所云罢了。旁观虽然超脱不羁,但也可能只是发了些空论。何况问题还涉及经政体制呢?但我以为,能经常听到别人的意见,较之万籁无声,或“统一”于一个声调,当然更能引发我们的思路。

感受之三,是由于“大出血”,“疯狂大减价”得到的一点领悟。香港素以“购物天堂”著称,可一看标价,叫我们这些大陆人为之咋舌。一双不起眼的皮鞋一千多元,一件普通衣衫数百元。带我们逛街的朋友说:眼下正换季,可以买点便宜货回去。东挑西拣,我买了件毛料西服上装,原价4 9 0 元,成交1 9 0 元。都说买得便宜。对香港商品的这种交易方式,我始则不甚理解,之后又有所悟。其实,这正反映了商品经济的价值规律。最初是卖款式,卖早市,愿者自来,盈利主要靠的这个。等到同样商品一多,竞争激烈或款式过时,便相继降价,只求薄利或保本。老练的买主,便可在这时择宜选购,可见,市场经济的要素,一在私有,二在价值,三在竞争。其结果则必然是优胜劣汰。再看内地国营或集体企业,统一定价,统一调价,旺季脱销,淡季积压,大量霉变损坏,作次品或垃圾扔掉,不知浪费了多少人力财力!这种经营方式,既无主动权与灵活性,职工也缺乏责任心。承包虽比“大锅饭”要好,又出现了“短期行为”及种种不法现象。至于农贸集市,已具有一定市场经济性质,可是存在问题也是十分严重的。主要是行业道德,违法经营,以及逃漏税等等。而这些之所以得逞,往往钻了法制不健全的空子。相比之下,香港就不同。以金店为例,其信誉一向为人称道。原因之一,是组织了同业公会,制定规章细则,作不定期抽查,发现成色不足或份量短缺,所施加的重罚,足以使店东经济受损,名誉扫地。故人人自戒,轻易不敢违犯。

感受之四,是繁华背后的一点悲哀。香港是美丽的,香港是繁荣的,香港是富有的。内地人不惜化大把钞票想方设法以探亲或旅游为由来此一游。然而,香港人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在中学任教历史的林瑞芳小组曾对我说过:“我们有自由,但没有民主。”她说的“民主”,是指在港华人的参政权利。将近一个世纪,英国人在这块小小的殖民地上,治理经营得确实不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市场经济体制基础上的法治和政经分离原则 。法制规定了行为准则,在此前提下,民众享有其自由;在政治不干预经济原则 下,企业享有自主经营权利。以竞争为动力,以自由港为引力,以大陆移民为劳力,这就是香港繁荣的条件和保证。但是,香港没有华人的真正权利,在殖民主义统治的这块地方,这并不奇怪。立法、决策和行政大权都掌握在英国人手里。香港的财源,巨额的利润绝大部分流入了帝国的金库。港人所得亦只是一杯羹而已。在繁荣的外貌下,有难避风雨的棚屋区,有吸毒有豪赌有娼妓有乞丐,更有不时发生的凶杀等等。

香港人的心情是复杂的:在洋人统治下他们满意于较富裕的生活,而民族意识又使其感到压抑屈辱。如今,面对日益逼近的“九七”,他们中有些人心怀疑惧,忐忑不安。这真是矛盾的现实,可悲的心理。使人不由得发出这样的呼声:“走了洋人,中国人难道就不能自立自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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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声中,飞机腾空而起,从舷窗下望,香港渐隐于浩淼的蔚蓝。我合上了眼,浮现了出来的,是那些隐隐约约的五光十色印象,是那些渐渐清晰了起来的感受和思绪………………

 

1 9 8 9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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