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文学

我的诗歌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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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网聊天的时候,我有一个网名叫“雪莱家的亲戚”。这个名字很招眼,使我在聊天室里落下很好的人缘。在那儿,他们看不到我的脸,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更探不到我那一半被污染了的灵魂,但他们还是慷慨地给于了我真诚的好感。我知道,我所有的魅力来自这个浪漫的名字。

其实,我离开诗歌已经很多年了。26岁那年,一场莫名其妙的变故搅乱了我的工作我的生活和我的心境,我的性格因郁闷而变得异常狂躁和反复无常,对人对事对前途厌烦透顶。那些日子,我尽情地糟蹋自己,刻意地寻找着各种各样的堕落,以此发泄我内心的苦闷和愤怒。在这样的心境里,热爱了10年的诗歌,被我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平淡得就像随手丢弃一片糖纸。从此以后,新的朋友们再也没有人知道我还曾经是一个狂热的诗人。多少年来,尽管早已走出了那段灰色的日子,但对诗歌的热情却再也没有焕起。不要说提笔写诗,就是连读诗的兴趣都没有了。我已经习惯了没有诗歌的日子。

很多的网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了我的名字,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您是诗人吗?我就说:曾经是唄!他们又问:为什么不写了,是因为老了吗?我敷衍地回答:是啊,老了!他们于是就感叹:多可惜啊!然后开始谆谆教导,举出若干的例子——艾青70岁、臧克家80岁不是还都高吟诗歌吗!劝我不要离开诗歌,诗歌其实与年龄没有关系。我不好扫他们的兴,索性也就拉开了架式,给他们灌输我的“老不言诗”的理论。我说诗歌是年轻人的,就如世界属于你们一样。35岁以后,不要写诗,也不要看诗和谈诗,不再年轻的思维无法和上诗歌跳动的灵魂啊!再说,诗人因诗歌而宿命,忧郁、悲愤和孤独无时不在地摧残着诗人的肉体,难道你们没有看到普希金、雪莱、拜伦和顾城们是如何早早地挥别了我们!每次,我的观点都要遭到他们顽强地批判,针锋相对,使我们的对话自然地串连成一篇篇关于诗歌的美文,我把它们复制下来,汇集成一个册子,起名《诗者的对话》。

渐渐地,我那泯灭了的诗歌情愫开始醒来。及至在网络的白鹿书院碰到红袖盈香、小锶、月下青荷、秦旋这群年轻的诗人和年轻的诗歌,看他们恣意地吟唱和争鸣,记忆的闸门砰然开启,激情的诗歌送我回到了青春的当年。

我能清楚地记起我的处女诗发表在大一时中文系的《溪流》壁报上,是我的同桌用小楷的毛笔认真的誊写在一张绿色的四开纸上,题目叫《说我是小草吧》。那时候,诗歌是大学里最时髦的玩意,10个学生,9个都在写诗。我最崇拜的是木匠出身的朦胧派诗人顾城,他的文字像一只跳蚤,常常让我读得似懂非懂。我也就照着那样的毛病,开始了我的诗歌岁月。那年我17岁。

17岁的男孩,情牍初开,热血沸腾。我把家里每月给我的零用钱全部买成了舒婷、北岛、孔孚、雷抒雁、顾城、王小妮他们的诗集。我一手握住他们的作品,一手疯狂地创作我的诗歌,每天不写10首诗,我宁愿不睡觉。我的裤兜里随时都揣着裁成小片的纸,走路的时候,听课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甚至是撒尿的时候,我诗的思维都不会停止。只要闪出灵感爆出火花,我都不失时机地记录下来,作为诗歌的素材。

第一个春节回家的时候,我的挎包里塞满了我的诗稿。母亲以为我是送她什么好的礼物,高兴的接过去急忙打开。她是个医生,看不懂我的诗歌,于是露出失望的表情。而一旁的父亲却在认真地读儿子的作品,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饭桌上,父亲说:挺好。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夸奖我。诗歌拉近了父子的感情,我破天荒地第一次和父亲坐在天井里轻松地聊天。不善言辞的父亲也第一次给我背诵了他年轻时写的一首送给我母亲的诗。

我的诗歌在大二的时候已经小有名气,很多人知道我是一个朦胧的诗人。这给我带来了虚荣的满足,我甚至觉得我走在校园的任何时候,都有女孩热热的目光在注视着我。我看上了其中几个我认为漂亮的女同学,趁着没人的时候,就把我在夜晚写给她们的情诗偷偷地寄出。诗歌的语言最适合表达爱慕的情感,一般的少女哪个经受得住如此热辣的诱惑呢!尽管学校明文规定不许学生早恋,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些胆大的女孩一次次地溜出来深情地听我朗诵舒婷的情诗和我的情诗。

多年以后,我邂逅了已经为妻为母的她们,寒暄之后,话题依旧离不开我的诗歌。回忆起当时一些温情的场面,她们竟然还会红晕飞上脸颊!对她们而言,我朗诵诗歌时那种表情和浑厚的的声音,都成了年轻记忆里抹不掉的色彩。我最得意的时候,是在周末的晚会上给同学们抒情地朗诵时刻。他们最爱听我朗诵舒婷、北岛等新诗人的作品。直到今天,我还能牢牢地记住其中一些精彩的段落——“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我的诗/只是风/悄悄掠过患者/梦的帐顶”(顾城);“卑鄙是卑鄙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的墓志铭”;“我站在这里/代替另一个被谋杀的人/为了每当太阳升起/让沉重的影子像道路/穿过整个国土”;“把手伸给我吧/让我的肩头挡住世界/记住我的话吧/一切都不会过去/即使只有最后一棵白杨”(北岛)。

那时候的诗歌和现在有着很大的不同,从动乱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诗人们,忧患和鞭鞑、批判是他们性格和诗歌的特色,很能获得阅读的共鸣,激发朗读者的激情。只有在孔孚和舒婷、王小妮的诗里,才可以读出山水的空灵幽美和情感的表白。可惜那时候我对女性的诗歌不是很热衷,没能读出《致橡树》里一对忘年恋人压抑而执著的爱情。

从学校出来,我只身一人来到了偏远的陕北。很多人疑惑我这样的选择,用“傻子”和“疯子”来评价我的不可理喻。而我对自己的选择竟然无丝毫的怨悔。诗歌蒙住了我的眼,让我的理想充满了诗歌的浪漫。我自信在那个山沟里可以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记得去陕北报到的那天,乡政府的干部们像看一个怪物似地看着我:这个二杆子,怎么连铺盖卷都没有,光背了一捆诗集来!

哪个叫高石崖的地方,地处晋陕蒙三地之交,山秃沟野,十分荒蛮。日子和我的想象相去甚远,机关大都是“走读”的干部,一个星期开一次碰头会,其余的时间各自都呆在家里。偌大的院子里,常常就是我一个人。20岁的小伙子,憋在这样一个寂寞的环境里,滋味真的不好受。每到夜晚,我实在忍受不住了,就站在院子的中央,像狼一样的大嚎几声。其余的时间,我就狠命的写诗,然后把写好的诗稿,就一篇篇地贴在宿舍的墙上。我只要一踏进房里,在任何的角度,都能看到我亲爱的诗歌。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我都要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地大声地朗诵这些我眼里最美的文字。第二天一大早,还会准时地跑到后面的山梁上,一句一句地让初升的太阳欣赏我的诗歌。时间一久,附近的村民们把我每天大声的念诗当成了点缀他们生活的风景。我探亲或者下乡不在的时候,突然听不到了我诗歌的声音,他们竟然觉着生活里少了些什么,忍不住要到院子来打问:哪个大学生怎么好久不见了?

可惜,这一时期我的诗稿,在我蹲在太原车站的厕所里看《朱明瑛的成名累》时,因太过专注,被小偷连同提包一起偷走了。我站起来系裤子的时候,心像被刀子割过的感觉。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就伤心地哭了。此后不久,我就26岁,到了文前说过的厄运交加的日子。伴我10年的诗歌就此告别。

一晃眼,又是10年过去了。我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想起诗歌,不会再与诗歌拥有相逢的日子,慵碌的生活将消磨随后的岁月。不料想网络的钟声敲醒了我,竟在下意识里取了“雪莱家的亲戚”这样诗歌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又碰上了一群等我的诗人。我似乎觉出了血在身体里升温的变化!

只是当年的钢笔已经换成了敲击的键盘,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适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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