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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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的钟稳稳地敲到了第八下,停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扯过衣服往身上套。其实早就醒了,却倦在暖暖的被窝不想动弹。

我背起包从旅馆里出来。外面依旧下着雪,比昨日小了许多,只是零星的雪花,刀子风裹着雪片直信脖子里钻。夜幕还没有完全褪尽最后一层面纱,铅云也压得很低。路灯还亮着,耀出一小团微弱的黄光,并不见得刺眼。街面上的行人不多,往来的只有几个,一律是缩着脖子,袖着手,匆匆地走着,哈出团团白气,大抵是赶着上早班的人。

街边有家小吃店,卖豆浆和油条,案板上已是一小堆炸好的油条,平底锅里还浮着几根,不紧不慢地炸着。“滋滋”地作响,飘着油香。来光顾的人太少,老板也轻闲下来,圪蹴在炉边烤火,眼睛却四处张望着,炭火不是很旺,老板也懒得添炭。

一切都显得慵慵散散,百无聊赖。

已是腊月底了,其实这是小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要在往常,卖素菜副食鞭炮火纸灯笼的小贩早早地就把并不宽阔的街道占得满满的,叫卖声不断。今年入冬以来还晴得响当当的,可是腊八后就下起了雪,把人们要过年的劲头打消了不少。

我提了提背上的包,走近小吃店,老板早就殷勤地站起身,“吃点不,热乎着呢。”我摇摇头,走了过去,只听见身后的老板在嘟哝着:“这鬼天气!” 绕过小店,向左一捌 ,就踏上了回家的路,路是土路,并不平整,盖着雪,面上一层已冻住,踩着“嚓”作响。我深一脚步,浅一脚地走着。

进山了,路开始窄起来。路随山转,一会来到山脚,头顶上是灰蒙蒙的一片,望不见山顶,却能听见冰层下孱孱的水响;一会又升到山腰,石壁沿上挂着粗短不一的冰挂,山谷间塞满面了旧棉絮似的云雾,看不见沟底,很静,听不到鸟叫,只有脚下的雪很有节奏地响着。

走了一大阵子,身子也暖和了。背上微微有些汗意。刚转过一个山嘴,正想着走了这么大一阵子路,还没有碰到个人影,就见坡底有一个人弓着腰吃力地拉了一车柴,柴上落了一层雪。我快步走了过去,拉车人也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我不禁一愣,是父亲,“爹。”我随口叫了出来。他也愣了一下,旋即绽开了树安似的笑脸,“回来了?”稍一分神,车子便向后滑,父亲踉跄了一下,我赶忙捏住车背带,稳住了车。

“爹,这么深的雪还去卖柴?”我的鼻子酸酸的。

“嘿嘿,大雪天里能卖个好价,快过个了,年货还没置,多少得置点。”

父亲又低下头开始拉车,我拉着背带,路很滑,好不容易拉上了坡,已是满头大汗,大口地喘着气。

父亲把住车,掏出旱烟袋,“人老了,不中用。我还拉得少,遇到大上坡就把柴卸下来,一捆捆的背上坡,倒腾了好几回哩!”

我的泪水终于流下来了,转过身子擦去,并从包里掏出给父亲买得一盒纸烟,递给他。

父亲接过烟,在鼻子下嗅了嗅,“先留着吧,家里来客了抽,还是旱烟来劲。”父亲又把烟递给了我。

父亲紧抽一阵后,把烟袋缠好塞回腰间,对我说:“回去吧,让你娘煮块腊肉,瓮里还有点米,也蒸了。”

“不,爹,我来拉。”

“我一个人能凑合,你好久没回家了,你娘也想得紧。”说着话父亲把车背带往肩上套。

我抢过背带,固执甚至是乞求:“爹,我来。”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指了指我的肩,“硬实了,依你。”

我笑了,眼泪大滴地往下掉。

我套好车背带,扶好车把,猛吸一口气,大吼了一声:“走咧——”

车背带绷紧了,车轮动了。

“走咧——走咧——”在山间钝响,拖出去好远好远,我的心绪也飘远了。

小时候,父亲总要在冬闲时下城卖柴,三天一趟,我是父亲的跟屁虫,稚嫩的步子蹂着父亲宽大的脚印如同车辙一样紧密。每次出发时,父亲都要大吼一声:“走咧!”有如门前的大山那么豪迈,雄壮。

从家里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到了城里往往是响午时分,父亲就把车停靠在一根电线杆下,然后就去联系买主,留下我照看车子。电线杆上的那个大匣子里很热闹地响着,大半只是一男一女不停地说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就觉得很奇怪,小小的盒子怎么能容得下人。后来问了父亲才知道那是广播。城里才有的。也愈发对它有了兴趣,常常是支着脑袋一字不漏地听完,一脸的傻笑。

那时柴很不好卖,买家少。有时要挨到天黑才能卖完,一车柴也只能卖上十来块钱。但是,不管卖得好坏,卖掉了柴父亲都会给我买一个烧饼,软软的很香。我却从来没见父亲给自己买过,他只是就着从小店要的面汤吃娘给烙的馍。若遇上柴卖得特别顺,价又好,父亲还会给我买几颗糖果。回去时我躺在车上,枕着父亲的夹衣,嘴里含着糖,脑子里是不着边际的幻想,不多久我便在颠簸中睡着了,待车猛地一震,睁开眼,已到家了,咂咂嘴,还满是甜味……

雪花还在飘落着,车子依旧吱吱地响,一个上坡一个下坡又一个上坡和下坡。身后是两道歪歪扭扭的轮印和长长的轮印中间有一串杂乱的脚印,也是长长的,我的在前面,父亲的在后面了。

我顿然醒悟,我和父亲在生活中的角色,是早该替换。

然而——

2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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