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文学

开坦克的internet网路特警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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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北麓区终于建起了一个节点,这是赶中国新经济的潮流。但这里确实也该有一个节点了,毕竟人口等于加拿大一个国家。这么多人聚集在地球上的这一小块部份完全是上帝给予的命运而不是其它。这里方圆九拾平方公里,靠在嘉陵江的尾部,历史上这里的人民就是依江筑房、在江饮水、灌溉农田、洗刷衣物、捕捞渔虾。这样一直从商周的古王朝延续到现在。江边曾经有个力壮如牛的小伙子,长期给村里的年青人表演他的力气。他站在一个石梯坎上,把坎下的一头黄牛的两角一抓“呼”地就举起来悬在空中,那牛的四蹄还在空中乱蹬。恰好远在陕西(今日名)的秦武王也好表演力气这个娱乐,常在宫中举起重物给手下们看,还常搞宫中的“宫际锦标赛”。这个嘉陵江畔的巴国青年的名声不久传入了武王的耳朵,便想跟他比试比试,便一封召书把他唤来宫中。俩人就在宫门前的石板铺成的坝子上比赛起来,武王说,

“我们举鼎吧!”

“鼎”是个立国的宝物,等于固旗或者纪念碑一类。十分壮严。但武王既然是国王,管他什么壮严不壮严呢。国体可丢,个人面子不可丢,其实细心又深刻地人会看到,全部的中国历史就由这两句话构成,迄至今日。这江边青年一只手就把那个五百斤重的鼎抓起来举过头顶,还有点玄耀地走了几步,伸出左手给围观的众宫女说,

“给我碗水喝,刚走了一天路口有点渴。”

武王走过去举鼎,第一次提到胸口又掉下去了,第二次猛地一举,放到了头上,但双腿没站直而是跪到了地上,而且周围的人听见他颈脖处“格滋”一声响,随即倒到了地上。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脖子折断了。我们今天看小说的人以为他的下场肯定是拉出去抢毙了。实情却不是。周政府还送了他五牛车绫缳锦缎。他拉着够他一家五辈人用的物什,又回北麓区了。古代是个民主社会,要是换到今天,早拉出去抢毙了。

北麓的今天人口增加了、高楼建起来了、工厂建起来了、江水由青变黑了、满街大字报被广告和六合彩代替了、少男女在网罢谈恋爱了、两所名牌大学的教育质量退化到孔子以前的时代了,总之,一切变化苍海桑田,又嗓田苍海,书写着这里的人类永无希望的挣扎和斗争。最值一提的,当然是internet节点也建立起来了。

这个节点是政府命今人民银行发放贷款给三个人建起来的。这种贷款是全球任何银行找不出的放贷方式,就是:

“拿去整吧,可以不还。”

这三个人乱做了些财务报表,都是些通行的搞法,先把钱贪污了一半,顺便买了些y机器就把节点建起来了。不过这不能说他们三个是流氓,因为全部的中国经济都是这样搞起来的,楼房也好、工厂也好、商场也好概莫不如是风景。我们的北麓节点在电信大楼七屋,办公分为左右两边。走廊以左是节点的技术工作间,五拾多男女整天埋头于Server23TelnetSmtpMasterParadise.80DNS,Bonk(DoSExploit)

FingerHttpPop3UserIGMPhtmljavascriptTCMICMPUDP这一类工作,完全在数字度过肉体生活。听说很快灵魂与精神的数字化工程,也在Intel的蕊片里开工了,不日将推将上市。走廊以右,是“网络安全特警队”,这是节点的另一大块,按节长的说法。“这是我的左手,仅有右手那是不行的。”特警队的人由两部份组成,从市面上收罗了些黑客,其中有一个已八十三岁了,下额上白须飘飘,听说是个一生不得志的智能大师。另一部份是从市刑警大队抽调来的,他们带来了现存的冲锋枪、手雷、坦克和一些部队暴废淘汰掉的小型导弹。特警队的任务不是抓网络危险黑客,而是利用黑客消灭一切可疑的上网者,监察本区上网用户的动静,以杜绝一切对社会主义不利的行为和言论。里面有一个女特警,我认识。但她只是负责用冲锋枪瞄准可疑的女网犯并进行射击,在领导面前说不起什么话。再说,有一段时间,报纸正疯狂嘲笑外国的克林顿总统和莱温斯基的丑事的时侯,节长也像克林顿给莱温斯基的暗示那样,把她叫到办公室,挤眉弄眼地暗示了一番,坐在她身边,估意用屁股压着她的裙子。但她说,

“下命令做爱太没人性。”

所以说她在单位的“群众基础是不好的”。这是我国人民,无论男女,保证在单位“群众基础好”首选项。我原来很巴结地转了很多熟人关系想结识她,是想她提供给我一些保护,不被某一天特警队的警靴一脚把网虫我踩死,或派来那只吓人的狼警犭一口把我从窗口上叼下去,当街撕成人肉丝。但这个希望有点落空,上个月我就被他们查了二十七次。关于我区人民与我区网络特警队的故事,讲出来,很多不懂国情区情的的外域人看来,可能不相信,以为我以小说容易虚构的便利在编诓故事。我必要申明一下:我连真实的世界,顺手捡来的就在我眼前的世界都写不嬴,还有必要费心神地冥思空想结构虚拟故事吗?

北麓区的网络特警队,等于是网上派出所。PC机和它的主人的户口登记和个人资料登记依据的法律条款相当于一把莱刀对案板上的一条鱼的规定。我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七日去办入网手续的。我到七楼,被传达室的老师傅叫住了。他一生没发挥过什么权力,及至老年,被一个亲戚安插进这间楼的传达室来,潜藏一生的伟大欲望以模仿国家领导人的语调和讲话的官方方式开始发挥得淋漓尽致。我上楼就往走廊里快步走去(哎,生活得忙啊,没办法),一个苍老但尖锐像刀刃的声音叫住了我,

“找哪个?”

“我入网”,我答。

“先填表”,他看也不看我地向我扔来一句。我老于事故了,知道了这句话的威严。弄不好,他马上会通知膘形保安,一脚把我踹到下一层楼,或干脆两人一人抬手,一人抬脚从窗子上扔下去。年幼的少年可能不服气地问,“把你摔死了就算了?难道没有法律?或者说难道没有宪法?”。我一般的回答是:

“孩子啊。有。枪口、拳头、钱、官位都是判决书”。

老师傅的这表是富于刨造性的,16开本大小,共179页,我坐在那个中学生用的课桌上走笔入飞地填到第17页,还是被后面紧跟而来条目给吓住了。随手翻了一翻后面的问题,它们诸如:

第xxXx条:“既然你不是找熟人,是入网,请你在下面填,入网对社会主义(我们坚决反对资本主义!)建设的好处。五千字以下,一千字以上。”

第xxXx条:“传达室工作的重要性

第xxXx条:“假若没有传达室,世界将怎样?三千字以上。要深刻点。”

第xxXx条:“计算从你家到本传达室的小路距离、直线距离、步行时间、汽车行驶时间、骑自行车所用时间以及推一辆婴儿车到达的的间、拄捌棍的老翁到达的时间,请用一元二次方程求解,并配图。”

……

如此列下的问题排满了其后的页面,我检索了一下最后一页,问题序号是第三千二百一拾条。我想,我只有拿回家全日制工作半个月了,我给老师傅说,“我拿回家去填。”他说,

“可以,可以嘛。这是方便群众嘛!!”

这个声音好熟悉呀,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周总理的语调呢。可是他这会儿并不方便我这个群众,而是拉着我的手,如领导关心群众的电视镜头,语重心长地给我讲开了“网络对人民群众的热情关怀”的话题,弄得我不好意思(主要是不敢)走。他儿子穿了件迷离服(这小子一看就是在乡间里鱼肉人民的那种人,在乡政府做治安科长啦或乡长一类),在楼下的一辆吉普车里朝他喊,喊他下去吃饭,我才从他的爪牙下脱身出来。到这时,地球的自转又是一圈了。我操他妈哟!

半个月后我走进警队的“it户口登记管理办公室”。一个同志把脚伸在办公桌上在修指甲,指甲刀有点好,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这人愚顿,并没有先天的那种超人直觉,但我确实走到这幢楼房的楼脚就听见了。我到门口时,他正扳起右脚的无名指,用指甲刀的磨板在那里磨。坐在椅子里的身体构成一把功箭形。我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之所以笑,你知道:人民没有这张笑脸就别在中国之土上办事。我是个老于事故的人,我见他堆笑了半天也没理我,我干脆笑出声来,“嘿嘿嘿嘿嘿嘿嘿!”。这个同志终于抬头望了我一眼说,

“来,帮我磨一下。”

下面的耻辱记录我不好描写,我只愿转换到论述的角度来说:

我们的人民精神上所受的凌辱与摧残,从来都令我心颤。这使我看到每一个人,每一个走在街上的,田野的中国人,我都有一种止不住想流泪的感觉。如果我看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得到某种那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幸福场景,比如家人的团圆、比如春节的相聚、比如牵着自已的女儿走在公园,我就默默地祈望上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吧!请你同情他们背后所受的凌辱!我已经年近四十,在四十年的生命里我每天都目睹着那样的内心惨剧。我知道我无力改变任何现实,那怕些微的一点点,我作为缈小的一个人民,但我可以流泪,一直流到我心灵枯竭变成木乃衣为止。

磨指甲事件二十来分钟过去以后,同志慢条斯礼地问,

“你为什么要入网啊?”

“嘿嘿,学习、学习。”我回答。

“那谁知你不是想搞破坏呢?”

“嘿嘿,不会,不会。我都中年人了。”我回答。

“看你也还老实。喏,按这上面的回去准备好了再来。”他说,扔给我一个打印材料。

回家后我按这个四十七页打印材料一项一项准备。It特警队毕竟是正规班子,比不得传达室老师傅那个破材料。这次准备我用了十五天时间。有我爷爷的照片十一张,其中两张是遗像;我奶奶当少女时用古文写的情书四十封及照片若干,遗像两张;我父亲(老人家今年八十二岁了)的档案材料;我母亲的档案材料;我儿子在树人小学各期的考试卷、老师评语还有全部用过的作文本;我的信用卡帐号和密码;我小儿的小存折帐号和密码;我从六岁读书起的全部裆案。有一百三十个项目,不能一一列举。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也照亮了我的心。我雇了一辆三轮货车和两个下力的民工来运那些材料。我左于牵着儿子,右手扶着拄拐杖的父亲,走在三轮车前面,去网络特警办。这是按他们的要求办的,必需全家及直系亲属到齐。每个人接受过“政审”以后再用十个手指头点上红印泥按手印。我的两个姑妈是从北京赶来的,小舅和舅妈则从贵阳赶来。也真难为他们了。小舅妈怀里还抱着一个九个月的婴儿。一共七十个人。走在路上真有点浩浩荡荡的样子。同志的办公室虽然很宽大,但我妹妹和小舅妈还是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依次排队走过同志的面前。同志在椅子上坐着,问每个人几句话,然后让他们在一张白纸上按手印。我最担心的是我儿子,怕他临场乱说话,比如说出一句,“晦,我爸爸最爱说的话是‘这是什么世道哟!’”,那就惨了,不但入网办不成。可能还会被拖到隔壁的一间空屋挨一顿饱打,然后罚款五百元,才会不被送去劳教。幸好,儿子今天很听话。事先的教育起了作用。我儿子说:“我爸爸是个好爸爸,我爸爸是个好爸爸。”反复重复这句话,其它什么也不说,像个傻瓜。我真是为他感动。最后一个按手印的是小舅妈怀中的小女“蒂依”,她的小手被妈妈抓着粘红泥往纸上盖,这孩子大哭不止,好象很害怕。当然舅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蒂依的突然大哭让我心理一震:我觉得这孩子将长成一个敏感的少女。这一点我不敢再往下想。反正我觉得一切敏感人类不太适合生存在我们的环境里。最后,同志拿出个笔记本记下了我的信用卡帐号和密码。那本子上密密地记了很多人的了。半年以后我发现我的户头上的数目老是出问题,有个人在帮我用钱,我就告到区公安局去了。区公安局说这件事归it网络特警队管,我又去特警队的“网上犯罪科”。一个小同志说,“科长还没上班”。过了半小时,小同志看见门口来了人,“呼”地一下站起来,有点像电影中的德国兵见希特勒的姿式,站得笔挺,两手掌紧贴裤缝:

“科长好!”

我回头一看,抽身就往外走。科长就是那个磨指甲的同志。一切都是在按规定办。按程序在办。依据的是上面的文件和法律。法律依据的是宪法。宪法依据的是执行宪法的人。再追上去,哪里去了?苍天上去了。我是个老于事故的人了。“走吧!”我对自已说。

悉尼歌剧院是世界的著名建筑,以设计之美名扬到了我的儿童年代的记忆里。我也不以为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我家的房子也堪称为世界首屈一指的设计。虽未远播名声于海内外,但在我市的推广也相当普及。这房子的特征是没有门。任何人可以随意地自由进出,有点像临街的古代的马厮。这是框架结构的十八层楼房,我住三楼。建筑商为了赚钱,原来每一户都安了中外合资的美心牌防盗门的。一块上了油漆留有猫眼的厚实铁板。我住进来后的第二天就把它拆了。我妻子,孩子,我父亲和我就住在这个对外开放的砖体框架里。这样的生活果然方便多了。每一次的官方检查小组来就再不用开门。以公安、安全领衍的检查每个月要来二十六七次,而每一次不定时间,又多是在太阳正中照在西半球的午夜突然袭击。我的邻居一看我的设计马上学了过去,因为她是个中年妇女,便在门上挂了个布帘。检查组的人来,只需把门帘用手往上一捞。这就是人民方便官方的方式嘛。很快就得到了楼下楼上各户的纷纷摸仿,三个月以后全区都没门了,到了第六个月,全市有门的人家只有百分之五了。有门人家都是背境深厚者,在各种官方岗位上指点江山,他们没必要学习这种风俗.

我在这个屋里堕入了国际互联网中,被它伟大的精神所震撼。把一半的工资交给了垄断组织中国国家电信局。但是我也提心吊胆地浏览网页。根据规定,我们市里的每个上网用户必须由各区的网络特警队安上特洛衣木马。统一由特警队监控。我机器里的木马就随时在管理我。每一次上机还必需先给it队打电话通知:“我要上网了。报告,我是xxxXX用户”。有时候他们心情高兴会说一声“你上吧”。但不是每天都高兴啦,遇到不高兴的日子,电话的那一头会传出来这样的声音:

“上你妈个头啊。今天不准上。”

值这个电话班的有个女同志。她一般不太骂人(一个多好的同志啊!),她只是喜欢在电话的那头跟打入的顾客聊天。每遇她值班我最少要被她先拖着聊二十分钟。有一次她竟跟我从早上聊到中午。她说,她妈的,她丈夫打了她,心情难受。聊到中途就抽泣起来。她还给我说,她已把其余的九部电话的线全拔了,专心给我聊。我说你还是接上吧,上午上网的人可能多。她说,你真是!别说那些,我知道。我只想跟你聊。以后我对你可以放宽一些哟。我可以偷偷让你浏览一下美国的网页哟。我一听这话,也就管不了别人上不上网的事了。后来她值班的时候,我果真浏览过好几次《今日中国》纽约版。也就是《今日中国》的编辑部派了几个人在纽约住着,翻译成了英文的《今日中国》。

说内心话,我最恨特警队的是他们的狗。我从小怕狗。特警队牵的全是高达威猛的狼犬。队员虽然提着冲锋枪手榴弹,但长期看我也老老实实是个良民,倒也是例行公事。我也不很担心他们拉了手榴弹的引线,或者用枪敲我的头。但那犬不通人性。每次的检查第一个冲进来,闻我家的每个人,我的孩子吓得直哭。为了避免这一情况,我只好在我卧室本很低矮的空间建了一层木楼。每天孩子回来就躲到楼上去,然后我把木楼梯抽了。以防他的灵魂被惊恐而震荡出眼泪。我父亲老了,不说什么,狼犬围着他转,他就望着窗外的天。有几次也站起来直跺脚。我怕把他气倒了,八十二岁了呀。我说,父亲,你别急别急。这是我们的命。这动物对我格外亲近。我在椅子上坐着。他闻到我这儿来时总很兴奋,要往我的头上跳。一双前抓抓我的头发,又用舌头舔我的头,有时还依次从脖子、屁股舔到我的下身。上帝。这是什么事儿啊!表演一类黄片啊!我其实恶心得不得了,又空茫无助,只好默默念佛,心下想“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队员们这时总是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喝我妻子端上去的茶和一支一支地吸我家桌上的烟。客厅就是对着只有门框没有门板的那个屋啦,进出挺方便的。

有一段时间,我区电信局的一个聊天室被黑客功击了,黑客在主页上留了一句话:

“我日你妈哟。我不求想活了。”

签名是“人妖男孩”。但网络特警队没有检出来,有人传说好象黑客留下的ip地址是南美洲一个叫尼加拿瓜的小国家的。但是网络特警队这一次很动真。他们开了五辆坦克出来每天在街上示威巡视。尾上还跟了一辆装甲车,车上的特警们手里紧握着手榴弹。我看见那个熟人――就是被节长当成莱温斯的那个女警,她手持一把来弧枪一直认真地在用瞄准镜扫瞄路过的每一幢窗口。路过我家的窗口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口上看她,还给她笑。我想,她藏在镜片后的眼晴把我拉近了,肯定连我手臂上的汗毛及三颗痣也看清晰了。我虽然有点怕那个黑的枪洞,但又不敢让开。这样就引起他们的怀疑了。为什么要躲着呢?为什么要躲着党和政府的监视呢?我会被叫到特警队去,起码要被他们恨恨地打一顿。

坦克队每日晨七点钟从他们楼下出发,循回于我区的全部干道。二号那天有个孩子去追他的狗,钻进了装甲车的履带里,这孩子和他的狗都成了肉泥。“哦。愿孩子在天亡灵安宁,不要哭了,孩子!”他妈妈被罚了款,我听邻居说是七百元。还写了检讨。特警队的导批评了她不会管教孩子,差点破坏纪律。我看见那个妈妈,她十分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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